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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10 第003期

柏燕谊

百诚释心咨询公司创办人,首席心理咨询师,畅销书作家

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才高吗?

有很多家长,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要孩子的学习成绩好,其他的能力都不重要了。然而,当孩子脱离家庭,走进社会才发现,他不可能是永远的第一名。而且,世界上还有太多与学习无关的事,而他却一无所知。茫然的孩子恐惧又愤怒,觉得自己受了骗,但又不能对父母去发泄他的愤怒,于是只能将怒气发泄到自身,因为他们都不敢承认,其实父母对成绩的要求也是一种隐藏得很深,又那样残酷的爱的暴力。

  父母对你说:只要你成绩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可是“成绩好”的人生,就是成功的吗?

  如果不是,那么,父母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说?

  你成绩好,可你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时候,你又能去指责谁?

  刘祯觉得,她的人生是被一次次的考试组合在一起的。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搞好学习就行了。

  刘祯记得,她背上书包的第一天,父母就开始半开玩笑地与亲戚朋友讨论,说她将来会上哪一所名校,北大、清华或是哈佛、耶鲁。虽然其中有玩笑的意味,但也在她的心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将来,她一定会上那样的名校。

  父母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刘祯于是从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只是埋头读书。她天资聪颖,加上努力,小学六年,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她最大的惆怅,是三年级以后,因为有了作文,她的语文成绩无法再是一百分。在刘祯的心里,只有一百分才是完美的。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成绩不好。在她心里,那些人不是傻,就是懒,当有同学为了成绩不好而难过,她不仅不会同情,相反会非常看不起他。

  刘祯在学习上遭遇第一次挫折是在初二,那时数学开始学几何,第一次考试,她居然没有上九十分!虽然在班里还是前十,但她完全接受不了,哭了一个下午。回到家里,她对爸爸说,自己的数学老师非常糟糕,根本不会教学。父亲于是托了教育局的同学,给刘祯换了一所学校,还进了重点班。那个重点班的数学老师是全市有名的。爸爸对刘祯说:“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做了,如果你再学不好数学,就没有任何借口了。”刘祯觉得自己一下没有了退路,那个学期,她放弃了所有的娱乐,甚至牺牲了午睡的时间,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学数学。期末考试,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年级第一名。

  高中时,刘祯上了一所省重点中学,在那所学校,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不再是成绩最优异的那个。有的同学并没有她努力,却可以轻松地拿到高分,这让她受了不小的打击。分科的时候,刘祯想选择文科,可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给女儿的规划可是要去国外学生物工程的,在他们的心里,那才是尖子生该做的事。父亲拍着桌子说:“学文科的都是废物!我的女儿绝对不能去学文科,我丢不起这个人!”

  刘祯只好进了理科班。尽管她仍然努力,高考的时候却还是没有上到父母要求的北京大学医学部,而是进了另一所医科大学。

  刘祯永远记得,父母在亲戚面前强颜欢笑,说:“她上的毕竟也是‘211’的大学,而且那个学校的教学硬件也不错,将来出国进修很有优势。”

  他们的失望表情像一块烙铁印在了刘祯的心上。大学期间,刘祯像在高中一样,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她从不缺课,从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不是不想享受生活,她总是对自己说,努力吧,等毕业了,一切就都好了。

  只是,毕业看起来是那样遥遥无期。大学期间,刘祯成绩优异,在学校本硕连读后,她被保送到了全国最好的医学院读博士,终于,她再次成为父母的骄傲。那一届,她的导师一共带了两个博士,一个是她,一个是本校直升的男生。刘祯明显感到导师更偏爱那个男生,她于是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做实验,做毕业论文的那段时间,她不眠不休地熬在实验室里,累到尿血。好几个清晨,当她走出实验室的大门,都有种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她对自己说,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她的目标是留校,继续做研究,当讲师、教授,作为访问学者出国……这一切就是她心中的幸福,唯一的幸福。可是,最后留校的名单下来了,没有她。

  刘祯彻底崩溃了。她打了电话回家,语无伦次地痛斥了父母一顿,告诉他们自己不会参加论文答辩,说要离家出走,要去扫大街,要去当妓女。父母慌了,母亲哭着求她回家,她听也不听,直接摔掉了电话。她上网,随便找了一个男网友见面,很快地同居,她痛恨自己原来的生活,甚至想去改掉自己的名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吗?

  去年夏天的一个闷热午后,我在咨询中心接到了一个电话。一对中年父母要求“立刻”见我。当我提醒他们需要预约时,门铃响了起来。我打开房门,发现他们已然站在门口。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快。我的工作量非常大,每一项工作都是严格按照时间表的安排进行的。对于不遵守心理咨询惯例唐突上门的咨询者,我一般不会贸然接待,因为这类咨询者大都比较强势,对自我能力评估很高,或者对咨询抱有过高的成功期待。

  但看到门口这对热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父母,我还是心软了。我把他们接进咨询室,开始接受咨询。

  两人在我面前刚坐下,一开口说的就是:“柏老师,请你救救我们的女儿!”

  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刘祯的故事。

  听完之后,我问这对父母:“刘祯的确非常优秀,完全可以去一家不错的医院,找一份不错的工作,这并不比留校差啊。为什么你们不能说服她接受呢?”

  母亲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我的女儿是最优秀的,导师把留校名额给别人,一定有猫腻!”

  我再问:“就算是这样,我们的人生里不都要遭遇一点挫折吗?”

  母亲说:“就算是要遭遇挫折,那她至少也应该留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帮助和保护下度过。那样她才不会被骗和受伤害!我们可以让她出国继续上学。”

  我又问她:“如果你们的女儿一直留在你们身边,你们又一如既往地给予她如此周全的爱和保护,她自己的人生如何开启?如果继续送她上学,那么她的生活除了上学之外还有什么?上学会是她一辈子的主题吗?”

  他们的表情僵住了。看得出,他们绝对不认同我的观点,但又不好当面发作,于是很快地告辞了。

  一段时间以后,我接到他们的电话,说女儿已经和网友分手,回了家,谢谢我提供的帮助(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随后又拐弯抹角地礼貌请求我为他们保守秘密(其实这完全无须他们提醒),最后勉强说了一句再见(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与我联系)。

  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们,其实需要治疗的,不是女儿,而是他们。

  在我接待过的来访者中,和刘祯有着同样症结的,不止一例。

  一个在英国留学的女孩子因为抑郁症及自杀、自残行为而回国接受治疗。她告诉我,她的内心世界只由父母、老师和自己组成。她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却连故宫、长城都没有去过……

  另一个从小被父母要求学音乐的孩子,上高中后得了严重的强迫症,已经有四年没有出过家门。他告诉我,每一次他和同学出去玩,回家后都会为此而挨打。他不能将朋友带回家玩,并不是那些人不好,而是父母认为这样的社交行为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所有的时间都必须用于学习和练琴……

  一个在香港读大学的男孩休学回家治疗焦虑症。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过自己一个人面对陌生环境、陌生人的经历,他连去食堂打饭都会恐惧,因为他以前的所有事情都是父亲帮助他完成的。父亲告诉他:“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心,只要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孝顺。”香港,让他感觉处处充满杀机……

  一个大学毕业的男孩子因为无法就业来找我咨询,他最大的问题是无法和人交流,因为别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弱智、傻子。他形容自己是知识上的巨人,生活能力上的白痴。他的爸爸在离婚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为他补习功课上,他从小就没有任何的业余爱好和社交活动,因为那样会让父亲失望、伤心……

  …………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曾是一整代人接受的教育观念。

  “只要你成绩好,其他什么都不用做”,这是父母常对你说的话。渐渐地,你习以为常。只要能拿出漂亮的成绩单,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不会做家务,不会与人交往,不问世事。你已经习惯了唯一的判断标准:只要成绩好,你就是一个成功的人。

  可是当你脱离家庭,走进社会才发现,你不可能是永远的第一名,而且,世界上还有太多与学习无关的事,那些事如此重要,而你却一无所知。

  你恐惧,你愤怒,觉得自己受了骗。但你不能对父母去发泄你的愤怒,只能将怒气发泄到自身,因为你不敢面对,不敢承认,其实父母对你成绩的要求是一种隐藏得很深,又那样残酷的爱的暴力。

  强行提纯的人生

  说父母要求孩子掌握更多的技能也是“爱暴力”,很多父母不会服气。

  父母为了让孩子在未来的社会竞争中获得更大的竞争优势,事业的起点平台比同龄人高一些、稳一些,这又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非要孩子一无所长才是爱吗?

  当然不是。学习是决定一个人人生诸多成败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如果家长以让孩子学习好为由,忽略对他作为一个社会人而必须拥有的其他能力的培养(沟通能力、宽容能力、社交能力、环境适应的能力等),那么家长的潜意识动机就值得探讨了。

  因为,孩子的生活世界很简单。他的全部生活范围,就是家庭、学校、生活的社区,他并不知道成人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在成人的世界里,需要什么样的能力才能够很好地生存下去。

  但父母知道。每个成年人都有找工作的经历、人际交往的经历、抑或婚姻的经历,这些经历让成年人知道,如果一个人所掌握的知识如果仅限于文化层面,那么这个人在社会当中一定会举步维艰。

  但为何有些父母会固执地认为,孩子成绩好才是他一生幸福的基础?

  他们到底是希望孩子拥有自己独立、快乐的人生,还是只是用孩子来满足自己可以设计、安排他人人生的欲望呢?

  我有一个非常优秀的朋友,从小成绩便非常优异,顺利地考入重点高中、重点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了顶尖的外企。她的人生有很多人羡慕,但她自己却并不快乐。她遭遇挫折的时候,经常找我谈心。

  她对我说:“燕谊,我经常觉得我的人生是无意义的。我唯一掌握的技能,就是上学和考试。每当我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第一个想法,就是抛开现在的一切,重新回去上学。我现在已经三十岁,每天回家,我妈妈还要催我看书、学英语,提醒我要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而努力。可我不知道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读书可以读到博士、博士后,可在那之后呢?”

  我的朋友无疑仍算幸运,因为她的学业一帆风顺,在这方面,几乎没有遭遇过挫折。而我认为,恰恰是因为她的学习生涯过于顺利,使她生活在一个类似于无菌室的环境中,当她遭遇任何一点挫折时,便会觉得无所适从,于是急切地想要逃回自己的无菌室里去。

  我们是从何时起开始掌握为人处世的技巧和待人接物的能力?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当我们和小朋友玩耍、游戏、争吵、发生矛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了练习。在这些行为过程当中,我们拥有了挫折体验,有了换位思考的能力、包容的能力、分享和感恩的能力。如果获得这些能力的渠道都被一一堵死,成长的选项就会出现空白。

  人不一定能记得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次快乐,但对于痛苦和失败却总是刻骨铭心。我们无法约定挫折进入我们生活的时间,我们也没有听说谁的挫折体验是在他完成学业,掌握了社会生存技能之后才来到的。

  痛感是人类最宝贵的一种感觉,因为有痛感,我们会长记性、增经验;因为有痛感体验,我们会对危险有所防范。一个没有痛感的人,无从培养自己对伤害的反应机制;而每一个告诉孩子“你人生最重要的事便是好好学习”的父母,都充当了抹除孩子痛感的角色。

  遭遇这样对待的孩子,在稍遇挫折时,便会堕入自我怀疑的深渊,稍遇挫折,便觉得世界充满敌意。

  而这样一来,父母又达到了另一个潜意识层面的目的:使孩子无法离开自己。

  典型的例子便是刘祯,她在挫折、愤怒、痛苦之后,最终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父母从小的教育,让她的人生只有获得第一名这一条路可走。

  刘祯的父母在孩子骄傲的成长成绩中获得了作为家长的自豪与面子,但刘祯成了一个虽然成年但仍然无法适应外部环境的大孩子。因为无法适应环境,她最终会回家继续扮演需要父母爱护和照顾的孩子,刘祯的父母成功地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优等生,需要人生的补课

  前段时间,有一条社会新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一个十岁便参加高考、十六岁硕士毕业的学生,人人眼中的天才,向父母提出,如果父母不给他在北京全款买房,他就拒绝参加硕士论文答辩。

  我注意到,这条新闻下面的评价,多是对这位少年的讽刺与批评,指责他不懂得体谅父母,自私,品质有严重问题。

  但我觉得,这一评价,对这位少年来说并不公平。新闻中提到,他在就读硕士期间,曾因为迷恋电脑与知识基础不牢,险些不能完成硕士论文。而他因为害怕失败,拼死拼活地完成了论文,却在答辩前夕向父母提出了上述买房的要求。

  从这段描述中,我能读出的情绪,是恐惧和愤怒。

  其中,“恐惧”较好理解。这位曾经一帆风顺的少年,经历过一次险些不能完成学业的恐惧,由于他的人生已经与学业画上了等号,这种恐惧,实际上便是他对人生中所有自己不能掌控的事物的恐惧。因此,他才急切地需要一个保证物,房子,让自己不至于输得彻底。

  而“愤怒”,则是针对父母的。全款买房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其实是对父母的一种报复。只是,这种情绪表达得更为隐晦。我甚至猜测,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自己对父母的愤怒,只因为这种愤怒,在通常的眼光看来,并不合理,甚至会被认为“不孝”。

  让我们联想刘祯的遭遇吧,她在经历人生第一次重大的挫折以后,出现了抑郁的倾向。

  心理学将“抑郁”解释为:愤怒的情绪无法对制造愤怒的对象宣泄而进行的自我内部攻击。这是一种将被压抑的愤怒转化成对自己的伤害的病症。

  如果一味地对施行“爱暴力”的父母进行隐忍,又对父母行为的动机并不清楚,那么我们就会认同父母给予自己的错误评价。认同了父母在“爱暴力”下对自己的价值判断之后,那种被冤枉、被羞辱的愤怒情绪是无法向外释放的。

  比如,如果我爸妈说我是一个懒惰不讲卫生的人,而我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并没有懒惰,只是没有做到他们的洁癖要求的程度,那么我并不会对自己很失望,也不会因为自己没有洁癖而埋怨自己,只是会对父母不恰当的卫生要求反感或者对抗;但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懒惰,而是认同了父母的洁癖标准才是正确的、常态的标准的话,那么我就会对自己很失望,并有可能因为自己总是达不到那个标准而对自己失望甚至愤怒。

  愤怒的对外释放,会有效地帮助自己对自己进行合理的评价,完成对自己心理平衡的保护。

  愤怒的对内释放会伤害自己,降低自己的价值感和自尊自信。

  对外释放并不是特指发泄、宣泄,还有一种技术叫做“合理化”。

  首先必须明白,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明明看到父母行为或者对自己评价的不合理,却不知道它不合理在什么地方,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合理,最后我们往往会认为的确是自己做的事情不到位,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如果我们通过动力心理学的分析找到父母“爱暴力”行为背后的动机,并对此类行为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解读,我们看待父母给予自己“爱暴力”伤害的过程时就会通过父母的面具看到真实的父母状态。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我们要看清楚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实施这样的行为的过程中他们的潜意识动机和内心真实的角色。

  遭遇爱暴力的孩子,在合理地解释愤怒、释放愤怒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曾经需要上的一些成长课程还需要补上,这中间没有捷径可循。

  给自己一些时间,去经历一些必经的世事,去学习社会生活所需的那些能力,给自己寻找一些心理援助来支持自己面对那些迟来的挫折体验。

  虽然这对于一个由于学习很出色而对自我评估非常高的“大孩子”来说是困难的、艰辛的,但成长就是这样:痛,并快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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